我从来不敢进融庄
至死不渝
人们常常歌颂一件需要努力才能保持的事,说:“至死不渝”,这很奇怪,在于既然都已经要歌颂了还要加上生命的期限,总是显得没那么大气,应该说死后也不渝,即在天国也要继续未竟的事业。于我而言那些真正被动接受的事才能算得上是至死不渝,因为死后估计没人还想被迫接受并不喜欢的事物了。
前两天,刷抖音的时候看到一个移动烤全羊的账号,到上海的一个别墅区里去烤全羊。那时我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声音就是“这活我干不了”,这并非是因为烤羊有什么极高的技术要求,完全是因为我无法适应这个工作环境。每每身处荣华富贵的地方,便会让我浑身不自在,脑袋抬不起来走路。
曾几何时,刚到加拿大,也有此同感,总觉得人好多,周围的房子好大,好密集,好繁华。这完全是我小时候住的密密麻麻的老旧板楼所不能比的,于是一种自卑的感觉悠然而生,或者换句话说,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物理上的距离同时阻隔了我对于家乡的归属感,所以我就这样很快成了一个无根的人,我既不属于大连,也不属于多伦多,这种感觉尤其在我第一次到多伦多城中心的时候到了极点。
那是我第一次坐公交转地铁到了多伦多Downtown。我操,除了地铁口我第一句话绝对是这个。这真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完全是我未曾见过的景象,就像是从小在电视上看的国家地理里纽约的街景,满大街都是洋人。我开始浑身不自在了,我走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那时我还没学会抽烟,不然我绝对要叼上一根压制一下心情。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景象,有感觉露出来一种土包子进城的样子很丢脸,于是开始注重自己的一言一行,在人群里奋力的穿梭,尽量保持和周围的人速度一样,这样似乎能稍稍让我看起来更像一点本地人,没有那么露怯。这种大脑深处的潜意识慢慢转变,就变成了一种时常被窥视的感觉,人越多的地方这种感觉越强烈。举个例子,我很讨厌去人多的商场,比如Dundas和Markham Mall,其实是我恐惧去那种地方。
站在人群中间,就感觉所有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哪怕我又任何一个滑稽的举动都会迎来一堆人的嘲笑。所以我尽量避免去人多的地方,逛了很多荒凉的小镇之后,回到Markham这种感觉就又回来了,所以高中每次放学我都尽快回到当时住的Homestay,关上房门,睡一觉。但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只把这当作想家的副作用。
前两天我看到那个抖音视频的时候才开始第一次思考这究竟是因为点啥。
我想这大概是跟我小时候有点关系。
小学的时候,大部分的同学都住在春田,晴塆,银杏园,等等新建的楼盘,至于像我一样住在玉春园这种回迁楼的人屈指可数,所以这本身好像就有一点区别,再加上其实我名义上户口在春田,但我其实一直住在辛寨子的板楼里。所谓板楼就是三四十年前用水泥预制板像搭积木一样批量建起来的楼房,据说中国预制板的技术还是跟苏联学来的,为了产量而产生的东西,自然抗震质量之类的指标肯定逊于现代楼房不是一点半点,加上我小时候那栋楼就建起来二十多年了,年久失修是必然的,破破烂烂就更是意料之中了,所以跟春田新建的洋房式高楼就更比不得了。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不是摆设的门禁就是在春田,因为我家的小区虽然有门岗,但是根本没有保安,所以在我真正见到门禁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小区的门禁并不全是摆设。
回到正题,春田有一个小区很特别,叫融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全是别墅,装修绿化尤其豪华,本身在户口和实际居住地上我就已经矮人家三节了,再到这种地方那更是想都不敢想,那时候觉得整个小区好像是天宫一样,我这种普通人绝对无法涉足。直到有一次,我姥带我到附近的山上溜达,回家的时候我姥要带我横穿融庄这个小区走近路回家。我当时简直感觉天都塌了,总觉得那不是我这种吊毛能进的地方,于是拼命拉着我姥说不行,但是我姥还是带我走进去了。
进小区的时候,因为我们没有门禁卡,就被保安询问,我姥就说我们住在里面,于是混了进去,尽管保安好像当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甚至没有一点点质疑,但这对幼年的我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下马威了。走进去,周围全是好车,全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宽敞的大路。说句实话,其实人行道和我住的那个小区很相像,最怕的也就是这种有点相似的地方,因为这更能让我对比出我住的小区的逼仄。总之,那是我人生中走的相对忐忑的一段路。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走近这种荣华富贵的环境。
其实,这种难受并非出于恶毒的嫉妒,一种对比就会引起矮人一头的感觉,矮人一头就不得不去想为什么我家里如此贫穷,再去想这个问题就有一句中国的古话给我狠狠敲响警钟——“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然后一种愧疚又要起来了,愧疚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胆子竟然敢去想一个关于家庭出身的问题。于是在脑子里就有了这样一个诡异的等式:对比等于自卑,自卑等于愧疚,对比等于愧疚。
于是我变成了一个把脑袋埋在土里的鸵鸟,不敢看到任何富贵的场景,害怕心里难受。
我常常想,人想要混出点样来,似乎还是要改变自己的想法,让自己不再自卑,像网上那些传输成功经验的那些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学习,看到更好的人生就要激发起一种奋斗欲,让未来的生活跟现在看到的别人一样。但是问题在于这并不是我的脑子,我还是没办法做到“自信”起来。这大概是要跟着我一辈子的事。
这才是真正对我来说至死不渝的,不是因为我愿意付出努力去做到一直自卑,而是因为我即使不想也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