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之梦
春天带走了我的理智
很久没写游记了,但我想最近的经历可以算得上是到某地一游,于是便把这篇博客归类到“游记”的标签下。
春天真是抑郁症的高发季节
依稀记得在我从弗雷德里克顿回到多伦多之前偶然看到过一篇公众号的文章,具体标题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意就是春天是抑郁症的高发季节。
当时我没当回事,匆匆扫过一眼就被溢出屏幕的文艺书生穷酸气给劝退了。穿着棉袄抵御北大西洋海风的我,走到宿舍外的长椅上,点了一根烟,吐出一片浓密的烟雾。如果你抽烟,那你一定能注意到夏天吐出的烟其实并不明显。
于是我乘飞机在四月底回到了多伦多,同时决定戒烟。我想这已经可以算作是晚春了,可天气也一样的阴冷,跟弗雷德里克顿并无二样。于是我呆了一周,没怎么出门;没怎么吃饭;没怎么下床。
然后我猛然间发现自己是不是不受控制的,毫无缘由的痛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记忆力也变得越来越差,似乎已经快要忘记如何正常说话了。于是我联系了远在弗雷德里克顿,之前给我开药的医生,于是每日药量翻倍。
开始是傻笑,莫名的一丝安心,总觉得药翻倍了就更加能压得住心里的事了;但后面又有一丝丝忧虑,因为20mg艾司西酞普兰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每日最大用量,我想这应当意味着我得抑郁症已经在医学上严重到了一定程度。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退路了,该吃药吃药,该活着活着。
于是我又在屋里呆了一周,那时我戒烟十五天了,艾司西酞普兰的计量翻倍以来应当也有一周了。
那天,晚春的一天晚上,在五月初,很多的因素突然一股脑窜了上来,我崩溃了,窝躺在墙角,双手抱头,双眼紧闭,一张嘴张开疯狂地呼吸,疯狂地流泪,逐渐感觉到手脚发麻,我想这可能是传说中的呼吸性碱中毒。
崩溃,哭泣,更加崩溃,一个打挺从地上窜起来,打开了药瓶,把我在弗雷德里克顿临走前拿的所有药片都吃了下去。两瓶90片的艾司西酞普兰被我倒进了一个瓶子里,但已经吃了不到两个月,所以我想当时吞下去的只有大约120片左右。我把他们全部到在手掌里,塞进嘴里,就着水杯里剩下的半杯水全部咽了下去,就一口。
作为一个抑郁,焦虑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当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苗头了,只不过在我小学毕业之前甚至完全不知道有心理健康这一回事,在我高中毕业之前甚至完全不相信心理健康。
相信像我一样的人不是少数,只有等到真正做出来什么违背常理的决定才觉得自己是生病了。
我想,一个抑郁的人,有自杀的念头是很经常的事,但究极能从念头到计划再到行动的时刻其实少之又少,这就是为什么不是每天都有抑郁症患者排队跳楼。在服药之后,有这种念头的频率减少了,但不可避免地每次的程度上升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想,一个焦虑的人,是控制不了脑袋里想什么的,自幼以来,我的脑袋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同时处理着两件事,也多亏了小学某一年突然发现应该听老师讲课,不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要饭呢。大部分人对于焦虑的经验都是花些时间让自己变累,就没有时间去焦虑了,可我不一样,我就是累的跟狗一样了,也是要在脑子里疯想,包括但不限于:“我只能同时处理两件事是不是脑子长得不如别人?”,”以后能不能大学毕业?“,”我给人家闺女弄怀孕了怎么处理?“等等等等。
当这两个诡异的特点混到一块,整个人就彻底痛苦的没边:
”我要是在弗雷德里克吨自杀了,我爸妈还得从多伦多过来给我收尸,他们又不会英语,我怕他们走丢了“
“我在多伦多没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怎么能安静的离开人世”
”我要是在多伦多父母租的房子里自杀了,房东还能不能给他们租房子“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得给我弟留下多大心理创伤“
诸如此类的问题整天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所以求生不得:我对生活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求死不得:周围的万事万物就再给我身上强加上一个活下去的担子。我累了,于是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自己一件事——我生来即无原罪。
于是我不用为了考虑一切别人而活下去,在这个一切都不由我控制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控制,就是结束生命。
我恨,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手抖原来是因为抑郁的原因;我恨,当时为了给自己活着的感觉豪掷千金四处消费;我恨,在我知道自己的病症时做不了任何改变,只能靠吃药维持精神的稳定。
我不恨,我家里没有钱;我不恨,我爸妈在十五岁就给我送到了加拿大;我不恨,我得了抑郁。
于是那天晚上,在综合了药物剂量变化带来的不稳定,家庭环境的吵闹,和各种各样其他的诡异因素,我吞药了。
时间真是过的快
刚吃下去的时候,我很懵逼,其实不敢相信我真的做了这样一件事,但是我选择不吐,因为我愿意接受失去生命,因为我做了吞药的决定。
我妈火急火燎的叫来了救护车,我很清醒,平静地回答了一切的问题,只向警察提了一点要求,要求所有家属不要陪同我。
躺在救护车上,我也很清醒,我想应该使用了十五分钟左右,我被送进了医院急诊。从车上下来,医护人员推我去小便,这时已经开始走路发飘了。
然后被收进医院,送到病床上,两个警察把守在病床隔间的门口,此时我已经很难拿稳我的手机了。
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护士给我喂了活性炭,吐了两盆,然后就一直吊水。在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间回答了医生问的一切问题,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他说什么了,但我能记得清当时医生说什么我听得很真切,医生可是快听不太懂我在说什么。
一夜半睡半醒,吊水调到早上八点,一样的昏沉。新的白班护士给我换上了三个新的吊瓶,两袋镁和一袋碳酸氢钠。从昨天晚上被送到医院以来,我已经做了至少三次心电图,血压更是每十分钟测量一次,体温半个小时测量一次。
熬到了上午十二点,已经是整整十二个小时了,我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精神科医师,通知我在生命体征平稳后会被转移到心理科接受治疗,并被强制不能离开医院最长七十二小时。输液,心电图,滴水未见,一口没吃,到了下午五点,在急诊室被保安轮流监护的我终于被转移到了三楼的心理科病房,我浑身的衣服都被收起来了,换上了病号服,鞋也被脱了下来换成了防滑的红袜子,除了手机之外的所有一切都被撞到了塑料袋子里由保安拿着,跟着中午见到的精神科医师走进了我的病房,就连个眼镜都不允许带。我的一切物品都被锁到了衣帽间里,手里只有一张强制留院的通知。
我想当时我的脑子其实还很迷糊,那是整整十七个小时,几乎要忘记了原来是这么长时间,我只是突然对这个安静的环境感到十分的满意,整洁,什么都没有,安静,安全,连桌子的抽屉都被拆了下来,只有病床,桌子,椅子,卫生间和一道门,我想如果不是那一层由疯子在无时无刻的嚎叫的话,我愿意在那里呆上一辈子。
第一天晚上被送进病房,吃了一口饭,喝了一杯水,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晚上被叫醒吃了褪黑素,又一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餐,无聊,精神科医师来了;吃了午餐,玩手机,没那么无聊;晚上吃了晚餐,手机没电了,索性在护士收手机之前就交上去充电,坐在床边看光秃秃的迎春花枝随风飘,看了四十分钟;睡觉,又被叫醒,吃了一片新的安眠药,一个小时之后吐了,有些鲜血,然后接着睡觉。
第三天早上,吃了早餐,无聊,精神科医师来了,通知我可以离开了。中午,药房的人来了告知一些关于新药的注意事项,然后护士来了,打开了衣帽间,我收拾了东西,出院。
既然这篇博客被我写成了游记
那我就按照游记写了,其实这可以叫做精神病院二日游,也可以叫做急诊半日游,但更像二者联合,可我不知道如何给它其上一篇像样的名字。而我住院的两天基本全是阴雨连绵,包括我被送到医院的晚上甚至还在下着小雨,巧的是我出院的中午就艳阳高照,随之而来的几天一路从十几度的最高气温飙升到今天的最高27度,今天在后院看到邻居家的丁香树开花了,闷热的氛围,热的饺子更把汗逼得顺脸淌,当然我也不排除是因为住院住的太虚了,但这一切都在提醒我,这已经是夏天了。
我爸说只热到周四,之后还要降温,所以我想这只是初夏。
似梦似幻
长久以来,我都饱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侵扰,因为我曾经无数次的梦到过这一幕的发生,然后一梦醒来发现完好无损。可这次我能区分了,因为无时无刻的“打冷颤”的感觉在时刻提醒着,似乎只有在梦里才能摆脱这不受控制地抽动,我想应当可以算作是后遗症吧,还有胳膊上因为测了太多次血压导致的血痕,两只手背滞留针留下的淤青,终日的心慌都在提醒着我这一切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这两天的经历简直短暂的像梦一样,我很享受在这样一个简洁的房间里就这样,不用焦虑任何事情,我很喜欢这样一段时间。
可人一旦穿上病号服,就不可避免地想自己是一个病人,尤其在精神病院,周围无时无刻不有疯子在嚎叫,更加提醒了我是一个精神病人的事实,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彻底的不用考虑任何事情。
总而言之,这一切就在转瞬之间发生了,我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今天上午起来,服用了新的药物,正常吃了饭,一个人去了沃尔玛买东西,颇感生命似乎仍有价值,一瞬间恍惚我是否已经痊愈,可我自己知道这是药物的作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期盼这段平稳的生活能坚持到足够久,久到我能够接受生活的下一次改变。
写给能看到这篇博客的朋友
如果你看到了这篇文章,那就说明你一定在我发出朋友圈的十分钟之内就点开了链接,或者是跟我要的链接。总之这可能是我人生最脆弱的一段时间,我把它记录在这里,没有像平时的博客一样正常发出来也是因为如此,说不定以后某一天我想开了愿意把这段经历也坦然的示众。
言而总之,我想,每个人的灵魂都有一定的独特性,我的可能稍微的体现在了悲观的看法上,在世俗的定义下也就是抑郁,就像Cynthia所说的:“Depression is not a diseases, it's just a different way of thinking." 所以现在我经历的一段平稳的生活,可没人能够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向我自己保证以后不会再自杀,如果真正在以后有这么一天,很多的因素在一瞬间叠加上来,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出来一样的决定。
所以如果你愿意参加我的葬礼,请不要说一个年轻的灵魂早早的消失了,而是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至少我曾经活过。
当然了,我也在积极的接受治疗,已经预约了专业的精神科医生,But still
NO ENDING ALIVE
这是我在病房墙上看到的一句话,我当时觉得很悲伤,现在想来一定是某一个曾住在同样的病床上,同样试图自杀的年轻人。
附:平静的病房
二〇二六年
五月十七日